夜琴

钢琴曲悄悄流淌在暗夜的空气里,带着轻轻的忧伤,却不动声色,让人以为那只是一种温存。但是我却在床上坐了起来。那些本该褪色模糊的往事,那些与今日已然全无关联的躁动,那些枕边看不着摸不到却实实在在流过的泪,全部触手可及。

是二十年前吗?我的心也如此不安分地跳动着。分不清恐惧还是焦急,辨不明兴奋或者烦躁,就这么心跳加速,就这么睁着眼睛看时间从鼻尖前的虚空流过。也许是饥饿,也许是咖啡因,也许只是一时一地一人一事,作祟的不知为何,搅动死水的难分因缘。

我似乎忘了自己已非少年。我忘了青涩的抑或华丽的梦想在此刻毫无意义。这一场黑夜仿佛一个阴谋,让时间回拨二十年,让空间瞬移千万里。我躺在那张床上,收音机里传出钢琴曲。窗帘飞动,对面的霓虹灯照进已熄灯的房里,在地砖上映出忽明忽灭的五彩之光。朦胧之间有一刹那的恍惚,又幻化作琴声消失于空气中。

我到底身在何处何时?光阴虚设,重洋乌有,彼时此时,此岸彼岸,风起风去,花开花落,不可细想,难以言喻,何堪思量。正如这夜里的钢琴声,托着我心小小的悸动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并不曾计较时空与人事。

无泪可流,有心难伤。夜琴虽易醉,独坐到天明。

无根

这是个十年前我就写过的题目。十年过去了,无根依然,却少有感慨。

对于那个我出生的国度,我抱有十分复杂的情感。我讨厌那个流氓的政党所建立的无耻的政府,讨厌因无耻的政府而造就的低劣的国民性,讨厌因低劣的国民性而形成的恶心的社会。

然而我却依然沉醉于那个国度在悠久的历史中产生的美丽的文学和艺术。我依然深深爱着我的母语,爱着以我的母语书写的诗篇,以至于我现在的工作乃是把这份对母语的爱传递给下一代。

可是,我已渐渐失去了用母语写作的能力。我再不能用母语构建一个故事,再不能用母语指点江山。讽刺而且尴尬的是,我的第二语言,如今竟成了我主要的写作语言。并不是我的第二语言修炼到多高的程度,而实在是痛感母语受污染之严重,母语词汇所关联的意象已然被那流氓的政党、无耻的政府、低劣的国民性和恶心的社会所劫持并扭曲了。

远离那个国度,却依然感受到那个国度对母语施加的强大影响力。即便对这影响力有清醒认识,我却不能躲开它,而仍然在不知不觉间被它侵略。这股影响力,美其名曰“软实力”,已经让许多远渡重洋的爱国者们自豪万分,而于我而言却是一种耻辱。

既然根不在故国,在异乡又如何?我在异乡的时间,超过了在故国的时间;我在故国是异客,在异乡却是故人。孰为故国,孰为异乡,已不复辨识,亦无须辨识。国籍已变,乡音偶失,而我的根并不在现在这个国度:这个国度里并没有一处地方可以称作我的家乡。

就在这种复杂而无奈的境况中,我的所谓无根之感,除了偶尔做感叹的题材,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